说起明末清初的杰出人物，我们首先想到的是王铎，因为对我们书法爱好者来说，王铎书法艺术是我们的最爱。

王铎，字觉斯，号嵩樵、痴庵、烟潭渔叟、十樵、宗伯学士等，河南孟津老城人，明万历二十年（1592年）生，清顺治九年（1652年）卒。明天启二年三甲进士，入翰林院，改庶吉士，授检讨晋少詹事，经筵讲官，东宫侍班，礼部尚书。入清后授礼部尚书，充修明史副总载，加太子太保，晋少保，谥文安。

在学习、研究王铎书法的同时，我们也查阅了与他相关历史资料以及他的诗文、书论、奏章。对王铎所处的时代进行了历史性的分析和探讨，结合明清之际的历史状况，把王铎放到当时的政治、经济、文化环境中去了解，从而使我们更全面地认识一个真正王铎，还历史对王铎的正确评价，即王铎是一位杰出的政治家、书法家、文学家和诗人。由于篇幅所限，本文只浅谈王铎的艺品与人品。

一、王铎的艺品——中兴之主，彪炳千秋的艺术家

王铎的书法艺术耸立起自明以来书法的一座高峰。他以传统为师，先得二王平正，文雅秀媚之姿，醉入烟柳，取其雄强之力；他学未得其造势，取八百出锋之用笔；他取旭，得其书写流动，变幻无穷之态；他坚持一日摹帖，一日创作的学书方法，始终把传统与创新结合在一起，终在五十岁完成了自化，以超起前人的胜略，创新雄强、尚势、尚力的博大书法风格而标立书。所以，后人评其书法有“后王（王铎）胜前王（王羲之）”、“神笔王铎”赞誉，也有人推他为书法界的“中兴之主”。

王铎书法艺术博大精深，不管怎么总结都不过分，结合多年学习王铎书法的实践，我们对其书法有以下几点看法：

一是追求古典的书法精神，不断推陈出新。王铎的书法精神与古典的书法一脉相承。在取法他独尊羲，溯篆隶，取唐宋各代书法精萃无不纳入其书法之中。正如单国强说，王铎的楷书亦源于晋代钟王，汲取了唐代颜真卿，柳公权之长，带有“颜筋柳骨”的风范，在一些临二王的书法作品时，如《王铎临豹如帖轴鉴赏》中，王渊清指出：王铎在此几乎纯用自家之法，并无明显的羲之，也无献之。这正是王铎学古人而不拘泥于古人，勇于创新的精神之所在。

二是王铎的书法技法是从二王、颜、柳、旭、米、黄诸家技法提练而成，并丰实和拓展了书法的技法。中国书法技法是在书写的过程中不断地被后人所完善与开拓发展的，从字的用笔，结体到字法、墨法再到章法，可以说是千变万化，但技法的发展是有其规律可循的。王铎的书法个性化风格渗入前人的多种风格，同时在用墨方面也突破了前人成功使用涨墨法，这就更增加了书法作品的神采，而自成一家。正像曹宝麟在《王铎“五言古诗轴”鉴赏》所指出的那样，“王铎不是复古主义者，他的作品有较浓的时代气息，他较好地采用了明中叶以后新兴的墨法内容，大胆使用宿墨，涨墨出现在自己的作品中”，这就等于是为自己人打上了有别于前代的印记。

三是王铎在总结历代书法家风格特点之后，开创了雄强力感的书风。衡量一幅书法作品，看其下笔是否有力是重要标准之一。东汉大书法家葵邕提出“下笔用力”,钟繇说：“多力丰筋者胜，无力无筋者病。”王羲之的老师卫夫人也说：“善笔力者多骨，不笔力者多肉。”

王铎书法以力取胜。二王帖字从晋代始，历经唐，宋、元、明各代这条主线没有中断，各代书法家都在学习中吸收中标新立异，王铎也不例外。他学二王尤重在笔法，骨力的强化锤炼，注重从二王飘逸的书风中提练并放大二王书法内在的雄强力度。他坚持在吸中提弃，以确立自家风貌为突破口，在似与不似之间开创出具有冲击力的雄强书风。再到后来学颜、柳、米等书家，无不依照了王铎在古法风格中求新求变的轨迹，在雄强出风法流派的不断完善和书风等样化方面，王铎为之作出了巨大的贡献。他的骨力洞达、流动多姿、变幻无穷而驾御书法的结构和用笔，使书法作品产生出强烈的运动和冲击力，达到前无古人的字法造势特征。

四是王铎的书法沉着而实有变化。“变”是行草书的一个重要的规则，历代的书法家都注意多变，然而，把世上所有的大家作品放在一起比较一下，唯独王铎的书法变化最多最大。作品中有很多相同的字，但在王铎的笔下字字不一样，一个字他有几十种甚至上有百种写法。有人作过统计，王铎的“铎”字有八百多种写法。有人也自称，自己的字变化很大，但在王铎书法面前，那是微不足道的。

王铎的书法不是为变而变，而是在传统功力很厚重的前提下，根据作品所表现的实际内容的需要而变化。正如吴法乾大师在《王铎赠公度郑词文诗册签赏》所描绘的那样，他的线条，有一种魔鬼般的神奇的力量，真可谓“载八肱、吸十日、侮是宿、嬉九核、撞三山、踢四海，令人驚绝，那飞越跳掷、攫狮搏象的笔势和那浑穆琳漓的景色中，饱含复杂的感情色彩，随着心灵的渲泄和心情起伏的节律尽情地挥洒，奇诡万变，虎跳熊奔，幽险峥嵘，如飞砂走石、天旋地转、鞭电而骑雄龙、风  雨  、陡然莫测，充满着怪力，乱，神，充满着火一般的热情和血一样的生命的魔幻般的艺术魅力，使当时和后世的人们为之绝例。

在书法创作中，王铎燃烧着强烈的感情，面对着明朝外敌入侵，国内动乱，朝内奸党当道，王铎说：“我说是要把字写得狠一些，像捕猎一样，我就是要把字写的怪一些，怪得铮狞，可见非如此难以表达他的感情。”在写给好友汤若望的几首诗中，字行间洋溢着王铎的友好和善，好奇和赞赏的感情。

民国年间的马宗霍说：“明人草书，无不纵笔的取势者，觉斯则纵而能敛，不极势而势若不尽，非有余者，易语此。”

书法大家李昌集在《王铎临筠寒凝中写轴鉴赏》中指出：“王铎的书法揩行草俱佳，不次于中国古代一流书家之例。尤其学书，我以为不在张旭、怀素之下，甚至更耐看，艺术内涵更丰富。”

由于有很深传统书法根基，所以王铎的草书虽狂而不野，奇而不荒诞，笔法纵敛适宜，刚柔相济，错落有致，歆正相生。

孙询称赞王铎：“实乃清代草书第一人”。有人在学王铎书法时说，王铎的字帖很难临，尤其是狂怪之处更难，因而字的“狂怪”就放弃了，狂怪是王铎书法的精华，放弃不学很难写得其真传了。

在王铎的行学里，没有一个错字，没有一个俗字，个个异彩纷呈，作品波澜壮阔，气象万千，特别是草书，尤其是他的连绵草更是浩浩荡荡，一泻千军，看到他的作品犹如夏日天空的奇云，又好像在嘉陵江听涛声，更象水泊梁山孙二娘舞剑，非常壮观。

五是对书法精益求精。王铎书法艺术的创作方法是：一日临帖，一日应请索。就是一日临帖，学了就受用，一日创作，王铎对自己作品要求很高，他说，决不用劣作送人。临什么帖，他坚持“字不宗晋，必入野道”。

处在明朝走向衰败、清王朝建立的激烈动荡的年代，具有一是政治抱负，居高位的王铎何去何从，他要选择，他要按照自己的政治整顿去抗争、去变革、去实践，几乎整个过程都反映在他功力深厚的书法之中。王铎用笔魄力沉雄，丘壑俊伟，用笔险劲沉著，如疾风骤雨、雷鸣电闪，似鹰击长空、快马入阵，如行云流水，连绵处圆润劲健，如绵里裹铁，刚劲处如长枪大战，巨石随空，表现出以性情为上，以豪纵见胜的意境，体现了他的气势精神及活力，王铎这种特殊的社会环境特殊的社会地位，特殊的社会实践就形成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独特的王铎书法艺术。

二、王铎的人品——心忧天下、清正廉明的政治家

对于王铎的艺品，家喻户晓，无不称赞；而对其人品，知者不多，只因他是“贰臣”。

王铎16岁治举业，十八岁入山西蒲州河东书院读书，30岁中乡试，31岁中进士，连科及等。从1622年（壬年）算起，到1652年（壬辰）止，为官30年，“思天下为已任”，关心民生疾苦，心系国家前途，忧国忧民。先后就职于明清两个朝代，他皆被最高权力者委与重任，就可见一斑。然后，在他去世137年后，被乾隆定为“贰臣”，从此王铎慢慢在人们的视野中消失。要不是他艺品太高，他的人品，也许也不会被正视。

我们在此仅说他两点，就可以知道王铎的人品。一是他心忧天下、清正廉明。从他向皇帝的奏章《地粮宣蠲以布宽仁揭帖》、《奏求免粮剳子》、《为再恳圣意勿立东厂疏》和《战兵策》可见一般。

崇祯中期，国家处于内忧外患，“中原遭李寇后，城犁矣。庐舍无一橡，上有煤黝土墙，草深狐兔侨窜，百人止话二三，人惊魂喘息，窟伏山石土穴中，田地奥蓬如人长，逴行遮不见路。闻贫民多牵妻子，弃田远徙，不事家穑。臣尤在心，目挚抚天下收人心，薄其租税”。外患是兴起于东北的清朝，对中原欲罢不能，经常侵挠。

王铎面对“百里不闻鸡鸣，父子、夫妇互为一食”，百姓弃田离家，奔徒避乱的情景，心情极其沉痛。1638年，刚任礼部右待郎不久的王铎对向皇帝写了奏章《奏求免粮札子》，“凡一切未经圣旨，户部赋役金书所载，俱应豁免”。并反复疏谏朝廷，并利用向皇帝筵讲之际，直言“力言加，赋外加赋，乃造成的白骨蔽野，家人离散，天下大乱”。力谏“今求靺鞨戎马郊原，救死不暇，……惟祈皇上怜其调瘵予以生全，与民休息……，古之圣王，恤民穷阨，补救天茺，遇绝祸乱收养下心，益明此道耳，（见《地粮宜蠲以布仁揭帖》同时，对一些地方官员，坐厅事作威作福，惟知科敛，不闻抚字，敲打追呼，纵衙役如众豹，戟击诟谇，折肋流血，孰非皇上赤子，忍令其欲生不得，悖本而啸泽揭竿乎？”的残暴行为给予抨击和揭露，在多次向皇帝请疏中，表现出忧国忧民、欲解民倒悬的禀然正气。

王铎刚正不阿的向皇上奏边防事，言“边防事不可抚，事关宗社，为祸甚大；主张与清决战到底，绝不妥协”。

王铎为官30年，从翰林检讨一直做到礼部尚书、东阁大学士、文渊阁大学士，加太子太保、晋少保的官位，可谓官不小矣，但他为官清明、一尘不染。

王铎长女出嫁他的好友南京礼部尚书吕维祺次子吕兆琳，嫁妆不是金银珠宝，而是一箱箱字画墨宝，为此，亲家母极不愉快，叫人把几箱字画欲烧之，被亲家翁阻住。

孟津的王铎宅第一直很小，至今也只留下低矮的简陋的三间祠堂，故居也没有什么雕梁画栋。

崇祯五年三月，王铎奉旨出使山西潞安府封“六合王”，“赠三百金不受”。崇祯九年，在任南京翰林院高官时曾写信给其叔父本惠求粮告急，“秋冬再教孙无党等运一船谷豆为食，望切也”。

崇祯十五年（1642），王铎被任南京礼部尚书，在赴任飘泊中三月的舟中作《赠汤若望诗卷》其书后跋云：“时绝粮，书数条卖之，得五斗粟。买墨，墨不嘉，奈何”。八月，其全家避难到江苏桃源，其妻马氏病故在舟中。时家人栖止在小舟之内，倍极艰辛。幸亏得到了湖北黄岗凝之公助，于河边完丧礼，将其妻子葬于运河河边，王铎此时心情极为痛苦，作诗有《哭内人马淑人》。

顺治九年三月（1652年）王铎因病去世，临终前，嘱日：“遗命用布素殓，垄上无得封树”。大约在他死后的民国十二年其墓被盗，盗墓者被劫，仅盗出一方景泰蓝淡青色女冠和一方一尺见长的如意，并未获得任何珠宝。王铎一生没有给子女留下金银财宝，只让儿孙好好读书，报效国家。顺治三年三月，清廷首次入京以来的会试殿试，当次子无咎中了进士时，王铎含泪对其子说：“吾自幼读书任世事，幽柯三十年，志未行，今老矣，汝曹其竭力报国，吾自知寿命不长，不能为世用也”。

二是他禀怕刚值，藐视权贵。天启三年，阉党魏忠贤，窃踞朝廷大权，朝内党争派 ，王铎同黄道周、郑之玄、文震孟、陈仁锡等一派“清流”， 表现出鲜明的倾向于东林党的主场上，直接参与同阉党的斗争，熹宗听从魏忠贤的意见，重兴厂卫，魏忠贤利用熹宗乳母客氏对食关系，任太监大总管，专断朝政。熹宗纳魏忠贤意，命由大学士顾秉谦、杨景辰主编《三朝要点》为阉党树确碑立传。王铎身为史官，与本朝官员黄锦、郑之玄拒修《三朝要点》并受到迫害，他看到忠良之士受到迫害、排挤，十分愤恨，写诗记录此事。

经筵侍从旧无功，痛哭流涕想象中。

蠲税未闻擒汉诏，授衣何日讲豳风。

无寒戌雪在边白，月暗狼烟万道红。

禄食谁知怀抱玉，可怜绿鬓又成翁。

随后，魏忠贤又采用“揆席可立跻”，以“入阁做相”为由诱使王铎，王铎识破了他们的阴谋，不为所动，阉党从此把他视为仇敌，王铎对此深恶痛绝，蔑视阉党，宁折勿曲，深受东林人士和朝野官员的敬佩。

南朝时期，阉党马士英、阮大铖拥玄福王朱由崧为新君，崇祯十七年（1644年）五月三日在南京称监国，五月十五日即称帝位，马、阮权倾朝野，马士英对东厂典兵恣肆捕人，王铎对其愤怒在胸，如鲠在喉，屡屡奏明皇帝，反对阉党专权。“臣前上疏，极言东厂不可立。未见明示，臣不能不再言……鸣呼，皇上旨意一不坚定，毒害遂至於斯，大风至，大雨必随之……盖法者本以止乱而逾以生乱，奸臣著息王道衰坏，忠臣鲠士之深切忧而不能已已者耳！今皇上如不罪臣言，速出令止东厂新立一事明告臣民，必遵於古然后可。不然，汪直、刘瑾诸人之祸，尚未断也，臣冒死再奏”，以此来揭发东厂结党营私、有恃无恐、诬陷忠良、害国害民之罪行，尤在马士英借故杀周钟（庶吉士）的危急时刻，力为次辅的王铎挺身而出，保护了一大批忠臣良将和大众百姓，王铎自知马士英、阮大铖操纵横行的厂卫制度，“马士英兵孽卤杀作毒、予婴虎口、昼夜垫危、莫不旦暮”（见王铎为其弟王镆撰写的墓志铭）。

王铎一生酷爱诗书画，尤以书法为最，艺术品位自不用说。我们也能从《拟山园选集》等文稿的字里行间，读懂王铎的高尚人品。王铎，这样一位清正贤良的重臣，在明清改朝换代风云变中，顺应历史潮流，无奈入清，再后来成为“贰臣”，但纵观王铎的一生：追求艺术，孜孜不倦；为官心忧天下、清正廉明。所以，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去诋毁王铎的人品。今天，我们应站在时代的高度，用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，去重新审视王铎，恢复其在那个时代清正官员、文化巨人的形象。

王铎终生为人坦荡、光明磊落、不畏权贵、敢于直言、心系国家、体恤民情，其人品岂可菲薄？！所以我们认为，王铎是一位人品和艺品都极高的巨人是不容置疑的。